1999 年春天,当《圣何塞信使报》周日杂志的编辑让我为林纳斯?托瓦兹采写人物传记时,我只是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人物。因为就在前一年的春天,以美国网景公司为首的众多公司相继采纳了开放源代码的概念,有的干脆直接用上了Linux 操作系统,Linux 一时间成了时髦语。尽管我对这方面不是很熟悉,但在20 世纪90 年代初期,我曾在一本涉及Unix 操作系统和开放源代码等内容的杂志担任编辑,因此脑子里还残存一些这方面的记忆。在我的印象中,林纳斯当时还在芬兰读大学,他在自己的宿舍里编写了一个Unix 操作系统的新版本,功能十分强大,后来他将这个系统免费发布到了互联网上。不过具体情形我已经记不清了。那名周日杂志的编辑打来电话说,在圣何塞最近举办的Linux 展览上,林纳斯已经成为了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编辑敦促我一定要完成任务,他还说:“现在这位世界闻名的超级巨星就在我们身边,就在圣塔克拉拉!”接着他便把相关的新闻报道传真给我。

林纳斯当时搬到硅谷已有两年,为当时还显得相当神秘的全美达公司(Transmeta Corporation)工作。全美达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研发一种有望颠覆整个计算机行业的微处理器。但不知何故,全美达却给了林纳斯许可,让他得以继续进行他那个耗时的项目。作为Linux 操作系统的最高决策人,林纳斯对该操作系统的任何改动都最具权威(事实上,他的追随者们已经着手开展相关的法律工作,以期让林纳斯成为Linux 商标的合法持有人)。而且他还有时间周游世界,为彼时蓬勃发展的开源运动作宣传。

然而,林纳斯似乎也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平民英雄。当广受世人膜拜的对手比尔?盖茨在他世外桃源般的“行宫”里过着奢华的生活时,林纳斯却带着妻子和蹒跚学步的女儿,住进了圣塔克拉拉的一间拥挤的复式公寓里。对于许多无需多少才气就能轻易得到数额惊人的巨额财富的好事儿,他显得不以为然。他的出现使那些身在硅谷、为了股票期权而力争上位的小人物们心生疑团: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物,怎么会对发家致富毫不关心呢?

林纳斯没有助理,不听电话录音,而且也极少回复电子邮件。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跟他通上电话,不过我们一联系上,林纳斯便很爽快地同意在他方便时尽早接受我的采访。我们的采访安排在大约一个月后,也就是1999 年的5 月。出于职业习惯,我总觉得采访时应该使被访者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所以将我们的见面安排在一个芬兰桑拿浴的场所最适合不过了。我们租来一辆福特野马敞篷车,由摄影师开车,一路驱车前往圣克鲁斯一家桑拿馆,据说那是旧金山湾区最好的桑拿馆,位于一个拥有新新人类和裸体主义风格的度假区里。

全美达公司位于圣塔克拉拉一个不知名的写字楼群里。当林纳斯从公司出来时,手里握着一听开了盖的可乐,身上则是一副典型的程序员装束:牛仔裤、科技会议上派送的T 恤、一成不变的短袜配凉鞋。当我问及短袜配凉鞋是不是程序员的标准着装时,他声称在遇见其他程序员之前,就已经喜欢上这种穿法了。他还推测说:“这一定是程序员的天性。”我们坐在汽车后座,我手上摆弄着录音器,随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的家人都是搞技术工作的吗?” “不是,他们大多都是记者,”他回答,并补充道:“所以我知道你们就是一帮无赖。” 他知道说了这句话后,我肯定不会让他就这么一带而过。 “哦,那你就是从无赖堆里混出来的咯?”我回应道。这位世界上最出色的程序员放声大笑,一不小心将嘴里的可乐喷到摄影师的后颈上,他的脸唰的一下变红了。那个难忘的下午就这么开始了。这还不止,后来的事情更奇怪。按说芬兰人都十分热衷桑拿浴,但那次却是林纳斯在近三年里头一回去桑拿馆。这位皮肤发白、一丝不挂的超级巨星戴着一副蒙上了水汽的眼镜,坐在桑拿池里最高的位置上,一头金发耷拉在脸上,汗如雨下,流到他那开始发福的肚腩上。我说的这个“开始发福”完全是出于好意。他周围坐了一圈圣克鲁斯人,个个晒得黝黑,正坐在那儿自我陶醉着,用新新人类的口吻夸夸其谈。林纳斯看起来不太在意他们,只是自顾自兴高采烈而又地道地谈论起桑拿浴的种种优点。他的脸上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在我看来,大体上住在硅谷的人比其他地方的人要幸福。首先,他们掌控着经济革命这艘大船的舵。更重要的是,在硅谷不管是新人还是老家伙,个个都富得流油。但谁也没见过他们脸上的笑容,除非是在他们的投资经纪人的办公室里。绝大多数受欢迎的技术人员,甚至大多不那么受人欢迎的技术人员,都有一股强烈的愿望,就是想让人知道他们有多么优秀。不仅如此,他们还觉得自己肩负着重大的使命,甚至比维护世界和平还来得重要。但林纳斯却不是这样。事实上,他并不以自我为中心,和他相处无需一丝防备,这让他在硅谷那帮夸夸其谈的精英中显得分外可爱。他似乎超越了一切,超越了新新人类,也超越了凭借科技发家致富的亿万富翁。与其说他像是在世界聚光灯下的驯鹿,倒不如说他像是个快乐的外星人, 到地球上来告诉我们这群自私鬼的生活方式有多么荒诞。除此之外,我还觉得他是个深居简出的人。

林纳斯提到过,传统的芬兰桑拿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蒸完桑拿后几个人围坐一团,一边喝啤酒,一边畅谈天下大事。为此我们事先在桑拿池周围藏了些Foster 啤酒。蒸完桑拿后,我们取出啤酒,找了个没什么人的热水池子坐下,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让摄影师拍照。出乎我意料的是,林纳斯竟对美国商业史和世界政治都非常熟悉。在他看来,如果商界和政界之间能像欧洲那样采取调和政策,美国肯定能发展得更好。他摘下眼镜放进热水里清洗,嘴里解释着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戴眼镜,只不过少年时期为了能让鼻子看起来小一些,才戴起了眼镜。这时候,一位身穿制服的女经理出现在热水池旁,毫不客气地要求我们把啤酒交给她。虽然桑拿馆是个非常自由的地方,但喝啤酒却是禁止的。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去淋个浴,穿上衣服,然后找间咖啡厅继续谈话。你在硅谷遇上的大部分人,身上都有一份信徒般疯狂的激情。他们对自己的事业、“杀手级应用”或行业过于专注,因此对与之无关的任何事情都不放在眼里。与他们交谈时,听到的除了自我吹嘘还是自我吹嘘。然而我和林纳斯现在却坐在一间小酿酒室里,沐浴着阳光,品尝着极不像样的啤酒,任由林纳斯像被放出鸟笼的金丝雀一样,畅谈他对古典摇滚和恐怖小说家迪恩?库恩兹的疯狂迷恋,对荒诞的情景喜剧毫无抵抗力,还有许多不为外人道的家庭琐事。他一点儿也没有跻身富人界或权贵界的欲望。我问他,如果见到比尔?盖茨的话想跟他说什么,他却回答说自己连和比尔?盖茨见一面的欲望都没有。“我们之间找不出一点儿关系,”他解释道,“全世界就他一人最擅长的那个领域,我压根就不感兴趣。我对他的事业提不出什么意见,他对我的技术也给不出什么建议。”

就在我们翻山越岭返回圣塔克拉拉的途中,有一辆黑色的切诺基慢慢跟我们并排行进。车上的人显然是林纳斯的粉丝,他喊了一声:“嘿,林纳斯!”接着拿出一部一次性相机,给林纳斯照了一张照片。林纳斯则坐在福特野马敞篷车的后座里,在和煦微风中露出微笑。

我在一个星期之后去他家拜访,那时他正在给孩子们洗澡。他把一岁大的金发女儿从浴缸里捞出来,想找个地方把她放下,紧接着又把他两岁大的金发女儿从浴缸里捞出来。他把小女儿递到我手上,她却随即大叫起来。他的妻子朵芙本来呆在另一个房间里,这时也赶过来帮忙。她个子娇小,人也随和,脚踝上有个蓟草文身。接着,我们一起给孩子们读了瑞典语和英语的睡前故事。再后来我们就呆在车库里,身旁围着一堆散乱的行李,这对夫妻提到在硅谷买一幢“真正拥有后院的像样房子”这种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时,不带一丝辛酸的语气。更令人惊奇的是,夫妻俩一点儿也没察觉他们的这个想法其实是很有讽刺意味的。

再后来,我们一边看着杰伊?雷诺的脱口秀,一边喝着健力士啤酒。就在那时,我觉得写书的念头已经蠢蠢欲动了。

本文摘自《只是为了好玩:Linux之父林纳斯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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